「假如一艘船的木板被逐一更換,直到最後每一塊都是全新的,這樣它還算是原本那一艘船嗎?」

——《Ship of Theseus》

「新年快樂。」

從各社群平台而來,踩在我身上。他們說,總需要一些儀式感來提醒自己,「自己已然是全新的了」。好像就可以更有勇氣地繼續往下走。

想了這句話想了好久,宛如審慎端詳褪下的舊皮囊上殘留的足印。但台北的冬季,街巷任何一隅充滿的不完整性,常讓人想起忒修斯之船與其他本體論相關的問題。

這座城市的雨好像從沒停過。我躲進超級市場,盯著那顆架上被標記三十六元的萵苣發愣。「一顆萵苣,可以分成五餐煮嗎?」、「旁邊的結球萵苣價格貴很多欸。」、「不同種類的萵苣分別要如何料理比較好?問一下Gemini 。」

離開超市。我和我的萵苣,穿過面無表情的人群,跨越沈默不語的斑馬線。然後整個禮拜的每一餐,不同的料理與調味方式,我依然覺得就是一樣的蔬菜、一樣的味道。直到,那些熟悉的與不熟悉的人,將「新年快樂」和所有的空虛都Instagram 而來;直到,整顆萵苣都被我煮完,只剩下尚未去掉的菜芯,的最後。

可是你知道嗎?在寫下這段文字的當下,我已經無從確認它是三十四塊還是三十六塊了。「三十六元閱讀起來可能比較流暢?」、「只要三十幾塊就夠我一個人吃一整個禮拜,還算值得吧?」、「等一下,還是他其實是四十幾塊?」。我想,或許有關於一個人、一個生命,存在的意義可能還有其他更膚淺的原因。比方說,消耗,也算是其中的一種嗎?

身體每一寸肌膚紋理到微觀的細胞層次,汰換速度,都遠比提取那些被自己標籤過的記憶還要快得多。那麼我到底還是不是原本那個我?我們只是被時間賦予察覺力的嗎?如果有一天我理清了所有思緒,一切,將會變得更好或者更壞嗎?然而,後知後覺感受到一切早已慢慢改變的時候,怎麼還是窩囊的覺得好難受呢?想起哈伯定律,只是越來越遙遠的,除了我們之間,也包含自己與自己。

曾經希望,有朝一日我們都可以對任何事物與價值理解得更加深刻。只是恍然察覺,人類最不擅長做的事情似乎始終就是理解。

後記:

即便如此,我還是想給一個積極的總結。

或許求生的意思就是,我們始終能夠抱有一種期待:想像某一天,開著花的欒樹下,我們曬著飛鳥羽翼傾瀉而下的日光,草皮上的餐桌備好豐盛的水果與佳餚,世界是一種亮黃色,溫暖而美好。我們互相唱歌、跳舞,撕掉自己與彼此身上的標籤,成為沒有名字與價格的人,不在乎時間、不存在改變。

只要願意,我們始終都能抱有期待。因為,這恰巧正是人類最擅長做的事情。
新年快樂。